借身

那只灵兽没有离开山谷。它把修士的残骨拖进石缝深处,伏在血泊里沉沉睡去。醒来的时候,妖丹胀大了整整一圈,皮毛下流淌着不属于野兽的灵力。它舔了舔嘴角,第一次尝到“修为暴涨”的滋味,便再也忘不掉那股腥甜。

像所有尝过甜头的猎手一样,它开始变得贪婪。最初它只敢蹲在古道边,等落单的散修经过;后来它学会把妖气压到最低,伏在泥沼里,等着两三人结伴的队伍从头顶踏过。修士们发现山中出了妖物,派过几波人来查探,来多少,就折多少。尸体被拖进山洞,血肉化作它爪下源源不断的灵力。

消息终于惊动了宗门。一位元婴期大修士亲自出山,在谷中与它大战了三天三夜。那一战打得山崩地裂,灵兽的肉身被一巴掌拍碎,妖丹也被生生剜走。大修士摘了它的头颅,挂在宗门山门外示众。众修士拍手称快,以为祸患已除,天下从此太平。

没有人注意到,混战之中,一缕淡得几乎透明的元神正贴着地皮,顺着碎石缝悄然游走。那元神残破得像一片被雨水泡烂的旧纸,里面却还牢牢攥着一股不甘。

它飘过荒原,飘过焦土,飘过被斗法余波炸碎的村庄。第七天夜里,它遇见了那个少年。

少年跪在断墙前,身后的屋舍只剩半截焦黑的梁柱。爹娘和妹妹的尸身还没人收殓,就那样静静地嵌在碎砖里。他没有哭,也没有喊,只是直直地盯着那片焦土,像要把眼前的一切都一笔一笔刻进骨头。

残破的元神绕着他转了两圈,像嗅到了最适合栖身的巢穴。它轻轻钻进少年的识海,没有威逼,也没有恐吓,只是在他意识深处投下一道影子,那影子踩着尸山,浑身缠绕血光。

“害得你家破人亡的,是修士。”一个声音从少年心底浮起来,像蛇信子舔过耳廓,“你想不想报仇?”

少年浑身一僵,许久,才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:“你是什么东西?”

“我是能帮你的人。”魂体的声音丝丝缕缕缠上来,“我教你杀人,你分我一口血食。这笔买卖,不亏。”

夜风吹凉了废墟,远处有乌鸦落在焦木上叫了两声。少年沉默了很久,久到那缕元神几乎以为自己找错了容器。

然后他低下头,轻声说:“好。”

从那天起,大陆上少了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儿,多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外门弟子。他拜入青山宗那天,负责接引的管事弟子上下打量他一番,见资质平平,随手扔给他一本入门功法。

他低头道谢,捧着功法走回住处。关上门的刹那,他摸着自己丹田,缓缓勾起嘴角。

那里,一缕不属于人族的气息正安静地蛰伏着,像一头终于找到猎物的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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